前段时间，有个专家说“灵活就业是福利”的观点在网上火了。网上不少人听到专家的言论，很愤怒，觉得她“不食肉糜”、“非蠢既坏”，既然这么不自由，就应该辞职享受“灵活就业”这份福气。
◇ 图为某专家学者引发争议的相关观点
当然了，这些都是网民们的一些情绪上的发泄，可以理解。说句公道话，这位专家实际上长期关注农民工和灵活就业群体的问题，甚至说过提高社会最低工资标准，让这些人在工资不变甚至小幅度上涨的情况下，减少每周工作总时长。这年头还在关注底层就业的学者，差不多和大帝脑袋上的头发一样——非常少了。那么，古代灵活就业群体都有哪些人？他们又是如何灵活就业的？
用现在的眼光看，所谓“灵活就业”就是不用朝九晚五，自己要么凭本事，要么靠平台接单、打零工等等灵活方式赚钱养家，工作多少时间，用什么形式自己说了算。按这个标准，早在先秦时期就已经出现了这样的群体。随着东周时期礼崩乐坏，周天子无力掌控天下，原来那些高级贵族，掌握实权的诸侯还有自己的土地和基本盘，受的影响不大，而地位比较低的士人就非常尴尬了，这些人没有自己的土地需要依附其他贵族存在。
◇ 从卫国到秦国的公孙鞅，也算是灵活就业的先驱前辈了
当大贵族不再需要他们时，这帮懂治国之道，富国强兵的士人们就不得不出来找工作再就业，去找其他诸侯，把自己的治国之道推销出去。当然了，不同的士人对天下的认知不一样，治国的基本逻辑也不一样，有老子那样主张无为而治的，也有商鞅那样把老百姓当韭菜来割的。观点多了，春秋时期的诸子百家就逐渐形成了。在这些士人游说各方诸侯的同时，他们还会广招门徒讲学，传承自己学说，增强本派的影响力，这就促进了春秋时期私学的出现。
◇ 图为孔子讲学图
有时候一些名师再就业还得靠学生帮忙。这里面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孔子，孔子晚年还在周游列国，为自己下一站去哪发愁，他的学生冉有在鲁国的实权人物，季康子家里做家臣，赶上齐国出兵伐鲁，冉有亲自披挂上阵，杀的齐军四散奔逃，如果那时候鲁国有报纸，一定会写“一小时22分钟大破齐军，冉司令一战封神”，季康子就问他这些军事才能，是自学而来的，还是天生的。冉有一看这是引荐自己老恩师的大好机会，就说自己这一身本领都是从孔子那儿学来的，他这个人能文能武，打仗都只是洒洒水的事儿。季康子听后，赶紧派人把孔子请回鲁国。只不过季康子没给孔子一个实际官职，只是尊为“国老”，相当于国务院高级顾问，没啥实权，但不管怎么说孔夫子的吃饭问题算是解决了。此外，先秦时期的这些灵活就业的“游士”群体，不仅数量庞大，而且非常活跃。几乎贯穿先秦时期的历史进程。除了孔老夫子，还有像苏秦、张仪、毛遂等人，都属于走高端“灵活就业”路线的代表人物。
◇ 图为司马光
自秦以后，由于大部分朝代给官员的俸禄尚可，甚至退休了也有退休金，要是跟皇帝关系搞得不错，老了致仕还乡还有恩赐特殊津贴可以拿，所以不需要这些大老爷们去灵活就业，甚至有人厌倦官场，主动退休回家做点自己想干的事。比如司马光就是好好的官不当了，主动回家去编《资治通鉴》。不过，在古代这些朝代中，明朝是个例外。
由于朱元璋十分痛恨贪官污吏，就给手下官员的工资非常低，甚至把大明宝钞这种擦屁股纸也打进你的工资卡里。比如正一品的内阁首辅，年薪只有1044石米，一个月87石，约折合人民币，大概一年4万。除了像海瑞这种绝种大清官，你在大明当公务员不靠灰色收入权力寻租，就靠这点工资只有全家饿死的份儿。如此工资待遇环境，就逼迫他们不得不走上“灵活就业”之路，好在他们大多是饱读诗书的文人，文字功底深厚，这就成了他们赚外快补贴的“硬通货”。一些老干部们在退休以后，就发挥余热，开个补习班教书，也不愁学生。
◇ 图为影视剧中的胡惟庸形象
明洪武八年，翰林待制王僎致仕后，其子王弘为龙江递运所官吏，自己也退休了孩子也上班了，本以为自己可以享受退休生活了，不幸天降横祸。丞相胡惟庸家人乘舟经过江上，与王弘管的官船相撞，引起纠纷。王弘照章办事，没给老胡面子，他的家人回去就向老胡告状。胡惟庸大怒，化身胡主编，编了几个子虚乌有的罪名，把王弘关了起来罚他去做苦力，王僎在老家听到消息后赶紧到京城处理，按说这种事交点罚款，再打点打点胡大人就能解决。可王弘家里穷的根本拿不出钱。于是，一把年纪的王僎选择灵活就业，在京师开了个教培班教学生，用学费给儿子付罚金。结果，钱还没攒完，胡惟庸案发被株连九族，王弘也作为特殊时期出现的冤假错案被朱元璋平反，王僎这才结束了他教培班老师的生涯。
◇ 图为李东阳画像
刚才说的是退休之后才开始灵活就业，还有些人因为自己工资太少花销太大，所以在任上，就开始给自己寻一门灵活副业。明武宗朱厚照时期的首辅李东阳，这位为官清廉正直并以文章闻名天下。李府也是常常高朋满座，一群志同道合的知识分子聚在一起饮酒赋诗。一天两天可以，天天如此，李首辅那些微薄的工资根本不够这些人造的。好在李东阳书法一绝，为了维持生活，补贴家用，他开始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写书作序，或者题字留名，一律作价十两。如此每个月下来，李大人也有几百两的润笔费入账。等到李东阳晚年退休回家，因为明朝官员没有退休金，收入来源一断家里就揭不开锅了，堂堂前任首辅彻底灵活就业，全靠给人写题跋、牌匾、墓志铭来补贴家用。
这些士大夫们可以用书法绘画这种“灵活就业”的方式换钱，对明朝老百姓来说，他们灵活就业的方式就比较有限了。明朝中后期，城市商品经济有了一些发展，而农村人均耕地少，赋税也十分沉重。江南地区的普通农民，要是光靠种地只能饿死。于是，大量农民工就开始进入城市打工。这些农民工除了干干搬运工，出出苦力，干干日结以外。还有一些会技术的开始进入纺织行业，干计件收费，一帮人经常聚在一起，等老板招人用工。时间一长，就形成了江南地区的机工群体。不过，由于没有基本的社会保障。这帮灵活就业的群体的收入非常不稳定，基本是手停口停。万历年间，就有江苏官员给皇帝的上疏中提到：“浮食奇民，朝不谋夕，得业则生，失业则死。”
◇ 有了魏千岁这样底层逆袭的榜样，想要进宫搏一把的自然大有人在
除了农民工进城灵活就业以外，明朝中后期，有不少底层男性主动自宫，想灵活当太监。这种自宫也要混个大编织的现象主要集中在北京周边。像今天的河北保定、河间、三河县、香河县等京畿地区都有。比如，天启年间，就出现过两万多自宫的男子跑到礼部要求进步；河间府因为有九千岁魏忠贤这种“自宫逆袭”“灵活就业”的劳动模范，甚至出现了“举村自宫”的事儿。眼瞅着“自宫”的人越来越多，紫禁城里一个娘娘配一个班的太监，实在养不起。于是，朝廷开始三令五申告诉大家——“就算自宫，也未必成功”。不少自宫的人索性就留在京城灵活要饭。说起来，这些自宫的人，绝大部分都是因为朝廷的赋税徭役太过沉重，家里根本揭不开锅，只要进了宫，就可以免除一家的赋税和徭役。既然有了这条灵活就业的路，那赌一把就成了这些人的选择。
这些官员们都是生活所迫被迫灵活就业，还有一个本身就是灵活就业的群体——师爷，所谓师爷其实就是没通过公务员考试的知识分子，既然仕途不顺，那就曲线救国，到官员们手底下当个师爷，官员有工作变动，他们就跟着走或留下等下一任官员来。而且，师爷会按自己擅长的领域进行分类，比如最多的是“刑名师爷”，这帮人精通历朝历代的法律制度，专门帮老爷处理各种民事和刑事案件。另外还有管财政税务的“钱谷师爷”，统计人口户籍的“征比师爷”，以及批牍文书的“挂号师爷”等等，甚至还有专门的“奏折师爷”，这类师爷最大的特点是文笔极好，几行字就会把一个重大责任说成一个小小的失误。
◇ 图为影视剧中的邬思道
一些野史杂谈记载，乾隆朝两江总督陈辉祖手下有个姓邬的奏折师爷，他写的奏折万岁爷就特别爱看，后来邬师爷和总督大人闹了点矛盾被赶回家，换的新师爷一点不懂皇帝的心思，很多次写奏折都让乾隆皇帝不乐意，皇帝看出来味儿不对，就给两江总督下了道圣旨，特别提到一句“邬师爷安否？”，眼看皇帝都亲自点名要人了，总督也只好厚着脸皮去把邬师爷请回来。后来《雍正王朝》里的邬思道的人设，大概就参考了这位邬师爷。
◇ 图为汪辉祖画像
虽然师爷是打工仔的角色，但很多时候，有一些业务水平高，工作能力强的师爷，还会凭自己一身本事挑老板。同样是乾隆朝，有一个著名的师爷叫汪辉祖，他还是一名秀才的时候，就经过舅舅介绍，到扬州一家盐商家里当师爷，一般能当盐商的师爷都少不了跟官府打交道，甚至盐商自己都有顶戴官服，需要师爷的时候很多。当时盐商给汪辉祖开的工资是每年160两白银，清朝一名正七品知县的年俸为45两银子，一个师爷的年薪，差不多相当于4个知县了，汪辉祖反复考虑之后，觉得自己的一个读书人，前途光明，没必要去伺候一个暴发户。后来，汪辉祖到常州知府幕下，当了一名师爷，年俸为24两银子，比给盐商打工少了不少。可是，汪辉祖却很高兴在日记中写“修虽少，太守当礼宾我也。”这就是说，常州知府虽然给的薪水不多，可他对汪辉祖以礼相待，让汪辉祖觉得自己受到尊重，工作起来心情愉快，哪怕钱少也不重要了。后来，汪辉祖凭着自己出色的工作能力，工资涨到了月薪10两。这跟在盐商那里挣的基本差不多。
别看师爷们是读书人灵活就业之路上的选择之一，要是凭借个人努力，再赶上历史的进程，变灵活就业为国家编制，也不是不可能。比如晚清名臣左宗棠就是师爷出身，他卯足了劲只考个举人，进士说什么都上不去，晚清官员编制已经饱和，坐冷板凳等缺口的进士还有一大把，更别提一个举人了。左宗棠也放弃了努力，本以为这辈子就要躺平，没想到太平天国造反，长毛贼一路打到长沙城下，左宗棠在一帮好友的劝说下，答应成为湖南巡抚张亮基的师爷，帮助他抵挡太平军，张亮基把所有军事上的事情，都交给了左宗棠。左宗棠虽然没实践过这些事情，可干起活来还真像那么回事，调兵遣将、运粮守城，全都处理得井井有条。在左宗棠的努力之下，太平军围攻长沙3个月时间，都没能拿下这里，最终只能撤离了长沙。
◇ 图为近日在新疆哈密落成的《左公复疆》大型雕塑
从此，左宗棠名震天下，因为大家都知道，湖南有个左宗棠，可以制得住太平军。张亮基被调走以后，新来的湖南巡抚骆秉章，也对左宗棠很有礼貌，将其纳入自己的麾下，继续干着师爷的工作。这一干就是6年时间，一直到1860年，左宗棠才跑去协助曾国藩一起办理军务，自此左宗棠人生进入了开挂阶段，他先帮着曾国藩一起办理军务，后自己从湖南招募了5000人马，称为楚军，在江西、安徽与太平军交战。第二年，左宗棠因为军功，被曾国藩推荐成为了浙江巡抚，过去是个师爷，一眨眼功夫就成了封疆大吏。
到了晚清时期，随着人地矛盾等等因素影响，大量农村百姓涌入城市讨生活。有的干附带采耳、按摩服务的剃头刮脸，相当于今天的托尼老师。当时京城街头的流动剃头摊，这些托尼老师大多是从河北周边农村进城的农民。还有挑着扁担走街串巷卖小吃和蔬菜的小贩；进店打工给客人端茶送水、跑腿打杂的“店小二”；给领导有钱人开车的司机，拉洋车的骆驼祥子。还有不少人被迫进戏班当下九流登台唱戏，赶上国丧的时候，这帮艺人还要被迫灵活就业。比如侯宝林有个相声叫《改行》，就是讲大清国丧期间，唱戏的艺人改行做小买卖闹出的笑话。这些基本没啥保障，时间完全灵活的岗位，是大部分进城老百姓的谋生渠道。
可以说，“灵活就业”这事在历史上绝大部分时间里，只是草民们救命糊口的一条出路而已，说什么都很难跟“福利”俩字沾上边，如果咱们像北欧社会一样，那灵活就业可以说是一种“福利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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